微生一芷

很肤浅的人
在努力学习
希望可以有人讲话

【穆仙凤】不若飞絮乱红

        “剑儒没了。”
        “啊?”
        默言歆拦她,她停住脚步,听他低声道:“侠刀发狂,天章古圣阁门生惨遭屠戮,桐文约战蜀道行,亦亡于刀下。”
        她一时失语,犹豫过后缓步上前,轻叩门扉。
        “主人?”
        入夜已久了,书房里却好似未有烛光,默言歆一人守在门口,石灯的光打在庭前,影子都笔直,她看过去,他只微微摇头。
        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:“……凤儿?汝进来吧。”
        她推门去看,龙宿坐在阴影里,手握一笔, 笔头还悬着,手下的纸却已洇了墨。
        她过去挑灯芯, 又添水研墨,换了新茶,龙宿也未将笔放下。
        这又如何能轻易放下呢。
        同僚的离去,仅仅是乱相初始。
        她也曾刻意揣度死亡的含义,却未想自己也与此词无数次靠近,险些一同坠入深渊,而这并非是儒门入世太深的过错。
        江湖传说先天人得道,儒门求道却与世俗紧密相连,理应不该牵扯太多江湖恩怨,奈何条条道路脱不出红尘法网,离不开人事情仇。或说三教皆如此,入世在人,得志不得志也在人,世人却常常究责天命,忘记事在人为。
        而很奇怪,她转眼看龙宿微锁的眉,主人却会教她,适时尽人事即可。

    
 

        她曾在家乡的学府求学,往前几十年,儒门争锋已初现端倪。新制兴起,直言庙堂官员腐败,巧言令色,难为儒生典范。旧派内部利益关系错综复杂,恨不能将新派削骨饮血,明里欲在朝堂相斗,暗里阴招同出,却不想新派退出庙堂,独成一体。她的家乡地处新旧交接的边缘,被划分给儒门天下,她是借了父母的势才得以入学。
        新派高层更加坦荡,深谙明哲保身之道,暗涌如何也不会牵扯无辜学生,而儒门一贯作风同样生生不息,无可避免地延续下来。
        具体体现是在于学生常会组织的郊游或是集会活动,考试过后这股浪潮尤其明显。出于礼貌,她也去过几次,其余时间都是被大量要学习的书本压得喘不过气。单看那些书柜里的、书桌上的、案几上的,她就不免有些无力,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……然而儒门学子大抵都有这样多的书,因此才总是组织一些社交活动,以避免头脑发锈。
        有次是去城郊,路上偶遇一对年迈夫妇,形容憔悴,眼神悲戚,据村民说是没了儿子。他们老来得子,儿子加冠也不过几年,尚未成亲,一家三口生计全靠儿子一点薪水维系。可他出去做工时遭逢意外,回来时身体已经冰凉。
        她这样听着,心里头一回有许多惶恐。她也曾在父母的怀里安眠,那种安宁永无法重现,他们的形容都已渐渐湮灭在流逝的时光里。那时她还很小,父亲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,托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自己大概很害怕,手无处可放,重心后移似乎就要跌落,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扶她的后背,有人轻声斥责疏忽的男人。那应是母亲吧。她有一双青蓝的眼,透过茫茫白烟与重重青山望她,却让她心头滚烫。
        这是记忆,抑或是长久梦境里的其中之一,她无处可知,却懂得宽慰自己,她最初来到世间时,并非独自一人。
        然而死亡是什么,她无法从逝去的父母那里得知,也不敢去请教师长,便一直揣着这个迷惘,偶然想起的也只有那对老夫妻的眼神。深思时却如同碰到壁垒,再往下便失了方向,不知该如何。
        再大一些时,她成了疏楼龙宿的弟子,那是多远多高的名姓,她所在的书院仅仅是儒门系统里偏外的一支,儒门龙首尚且只是纸页上单薄的墨迹。离开学府时心里很是奇怪,她既无家世背景,也无甚为出彩的技能,唯一可看也许是那点被过早摩挲出来的乖巧和玲珑,而这一点,更多同学要好她太多。
        那以后多年她才偶然得知,原来主人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是她。

  
 
        她最接近死亡的一次,也许是被掳去北隅那时。皮肉上的痛楚,她难以忍受,便时时念着主人和那位同伴。一早便有的觉悟,不能在此时失了分寸。
        之后得到默言歆的死讯,也是在意料之中。
        年轻的生命都是脆弱的,是吗?
       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,但想着的人早已不在。从前在宫灯帏,主人有时等着剑子先生,有时直接去找他,他们也依了吩咐捎去一些物件,时辰过晚了,主人就打发他们回去休息。
        回宫灯帏的路不太暗,那一次却没有月亮那样明亮。默言歆与她一前一后走着,他手里也提一盏灯,前面有不好走的地方会提醒她。她静静看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酸酸的,又很满足,但不知道回什么好,就嗯一声,或者说“知道了”。
        十里宫灯,月色铺阶,穆仙凤抬头看看天色,银辉皎皎,像是流动的玉石,攀附在她的裙角上,在她脚边漾起波澜。
        而前面默言歆还是稳步走着,仙凤不好意思说让他停一停瞧瞧月亮,就也闷头跟着。
        也许是这样心不在焉,路上的石块瞅着机会绊了她一跤。还没反应过来,差点就扑倒在地上。习武之人自然不至于被绊到四脚朝天,她稳住身子,有些尴尬地顺了顺头发,对着讶异回头的默言歆,更是找不到什么话来讲了。
        很久很久以后,她又梦到这一段,却想不起默言歆当时的表情。
        有时她自己也很难过,觉得也许真是他走得太快,等不及她的那么多年。
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 见到主人的尸体之前,她正在整理伙房,心里隐隐有些感觉,险些被炉上炖的汤烫到手指。
        那一刻她好像被撕扯成两份,一份心里绞成一团,无法遏制地流下泪来,另一份茫茫然,盯着主人的面庞,却只看得见他眉间的皱纹,像是真正走到终途。
        天命是剑,虚无缥缈却好像时时悬在头顶,只待一时斩断后路,再无归去时候。
        她紧握金棺上系绳,喃喃道,我来,我来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 尚在孝期,夜里无法入睡,她便常守坟头,絮絮叨叨说一些琐事,有时只觉话语艰难词句不连,讲到一半就神游天外,却未必是有什么可想。
        从前讲惜情,不明白有多深,至今也常常自我蒙蔽。疏楼西风庭院里有一棵梧桐,早年他们一起亲手种下,如今是默言歆长眠的居所,而主人又要去哪里?
        她脑中闪过一幅幅图像,是主人和剑子先生,又是儒门天下,是默言歆,又有应无忧,兜兜转转回到最初,是幼时檐上卡的手编鸟巢。不知是细雨还是露水,沾了满身,抖不尽的却是叹息,恍惚岁月未有苍老,她还是年少心底炽热的样子。
        那时她又在主人身边长大一些,龙宿兴起,问她有什么心愿。
        想一直服侍主人。她答。
        哈,这世间哪有一直呢。
        吾再努力一点,总会有的。
        龙宿只是笑。
        她想想又问,您为何不收些弟子,教些学生呢?代代相承,也是一直。
        说完自知失言,自恼太过放松就忘记礼数,儒门龙首总裁新派发展,教书育人之事置于他身前,已是大材小用,阻碍许多了。
        龙宿慢悠悠地弹了几个音,说:“吾本就没什么收弟子的想法的。”他无声地笑笑。
        仙凤略低着头,只当是听教训,自觉不该看龙宿的眼或表情,双手微微拢在袖子里,站得甚是乖巧温驯。
        不怎么听得懂龙宿的意思,在主人的话点子落在她身上时,她一向是不解其意的。这厢上句话讲过了好一会儿,也未听主人有别的什么话,她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该开口,即便她并没有什么腹稿应对这般情形。
        龙宿是想敲打敲打她的,但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,不知怎么又没了兴致。仙凤这样的年轻人,龙宿也见过不少,说是愚钝有些太过,不知为何摆脱不了小心翼翼和装模作样。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和反逆,却是知道不该迁怒她的。
        其实这些不会对着他显露,她一直做的很好,天真都恰到好处。只是人世复杂,他想让她变得更好。
        而仙凤,她自认是惯会装着的人,什么地方讲什么话,什么人说什么话,学了很多,但远远不够,这只是些小聪明而已。
        她时常思索,这样是为了什么?
        读万卷书未必能通晓万物,求学时房间里堆那样多的书,在她离开后却一并留在了儿时更早处,是旧书尘埃叠叠落,亭亭香樟叶叶高,自然隐秘的规律不惧怕为人所知,人却不是常常勇于拥抱,命运也许真正自有天意。只是从前想法渐渐又浮现:圣贤几多,即便是一个小角色,在一个精彩的故事里,也断不会有人将他撇过。
        这样一想,活在书里似乎也不错。
        夫子教一首词,“故人早晚上高台,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”,本是无甚稀奇。有趣的是夫子后一句话:此友人已不可考。这句话讲得随意,也许只是无关紧要的注释——却让她心动不已。
        和友人打趣,说日后史册流芳千万别忘记赠诗一首,好全吾名传后世一点虚名。
        那时未解死亡,求道也是远,走出学府要如何,同样不可知,只是想有人四海为家,青山埋骨,有人归时已老,旧根难觅,倘若一段故事得以口齿相传,最后也不过一笔尘埃,悲难自已,便易生恐惧。
        可她到底也撑了过来。
        后来她也明白,世事莫测,不能强求实是鬼话,许多艰辛流淬,磨难沥身,前方依旧有故人,怎么敢停下脚步。只是能力微薄,偏居一隅,她所能做便是一直坚持下去。黄泉之下已有人等,待她走完这一程,无憾便可见他。
        凡尘修行哪记岁月,宫灯帏有人几多来去,水榭凉亭却是抵不过天灾人祸,后来也化为尘土,遥远时光有了坟茔。主人假死复生,江湖风波涌不入方寸,她随之在疏楼西风与三分春色之间回转,剑子先生与佛剑大师偶尔前来,旧情未改,顶峰不老。
        她悟,情感虚名不过浮尘,百转千回终有一日达成夙愿,自是情深不死,永未别离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
完 

近期的坑都是去年的断章
昨天没抄书,今天手写断(不是
私货这么多,认出来也很容易吧?
不在乎了hhh
补剑踪的时候看见四分之三,想了想之前了解的宁暗血辩相关的剧情,才想起来这个时候默言歆已经不在了
die

评论(1)

热度(1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