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生一芷

很肤浅的人
在努力学习
希望可以有人讲话

【双红】《破晓》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陷入一个梦境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仿佛等了一个人很久,混杂的情绪在梦中成为他有形的桎梏,缠裹在身上,无法活动。

         那是谁呢?他的面孔被四散的烟雾遮掩住,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,恍惚间时近时远。耳边似乎有熟悉的人声喃喃,时重时轻。不安、躁动,勾挑着玄同的心弦,却总是在他即将回忆起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 暗沉沉的人影又一次逼近,这次他似乎抬起了一只手,在玄同看来却如同海市蜃楼。强烈的熟悉感,心里一点期待被无限扩大,变成盲目却难耐的渴望。

         是他——是——他是谁?

         人影又要退开,玄同心底燎起急切的火焰,猛然挣脱禁锢,拉住了他的手,霎时重雾后睁开一双眼,似有碎散的星芒蕴在其中,却还有跨过时空的冷光粼粼。玄同浑身一僵,又觉手中似有汩汩泉水,滴答落向地面,凝目看去,却是满手鲜血。忽而对面的人胸口绽开一道裂口,周边雾气也被震开,被遮掩的面容露出一瞬,又随着阖上的双眼隐入黑暗。

         怎么是你。他叹息。

         据说梦里是没有触觉的,但赩翼的血落在他身上时,他却感受到刺骨的冰冷和疼痛,鲜血仿若凛冬的寒泉一般点点滴滴渗入皮肤,随着一股沉沉的悲哀往他心底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 是时,这种苦闷拢住玄同的心,难抑的钝痛在心脏处徘徊,蔓延到其他部位,逼得他喘不上气。玄同努力想靠近,却总是被什么挡开。梦里思维变得迟钝,他茫然地想着,不明白为什么赩翼又倒下了。此时似乎又有人唤他的名字,反反复复,时近时远,却掩不住梦醒的抽离感——玄同在最后一刹去看那人,依旧只有沉沉黑雾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你!”玄同灵台清明一瞬,眼中落下一片殷红。此时纵然从地面升起的寒气漫上床榻,他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。

         寝殿里的烛火在后半夜时已燃尽了,月光透过窗棱铺在地上,像是冻上了一层薄霜。入冬以后夜里很冷,壁陇里也只剩一点火星,本来侍从半夜应来添火的,但玄同近日睡眠愈浅,就打发他们去休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缓缓闭了下眼,伸手去碰面前垂下的红发。发丝柔软冰凉,仿佛梦里的思绪都具象化出现,真实地令人起疑。
         “呵。”面容隐在暗处的人轻轻笑了一声,似是在笑玄同的懵然。

         红发从玄同手中缓缓抽离,他指尖还残留着对这种缠绕的眷恋,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随后撑起身,低声道:“挽风曲?”他目光投向地上的影子,不再往上看,只静等着故人的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为什么是我?”那人心中疑惑,语气中不免带着些许探究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顿了一下,转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你何时来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 “有一会儿了,灯灭的时候。”赩翼懒懒地敲了敲灯架,“来这儿找个地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掀了里侧被角,又躺下了。赩翼眉峰微挑,也不推辞,脱了外衣翻了进去,他身上覆着寒气,袖角竟是湿了一片,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。这份冷意没有让玄同再次混沌的头脑清醒多少,他原本不该如此困倦,好像之前数天的睡意一并袭来,此时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,还略微疼痛,恨不得意识赶紧泯灭。他在混沌中挣扎着,费了些力气跟赩翼说让他把中衣也脱掉,赩翼应了一声,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 次日,玄同是被前来服侍的宫人的惊呼声吵醒的。说来宫侍的声音并不大,玄同却霎时醒来。他眨了眨眼,觉得比起前几日,自己灵台不能更清明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起身撩开床帐,目光在地上扫过,便知宫侍惊呼的原因。红伞被放在地毯边上,也许是因为雪水流下去,旁边一圈绒毛已结了冰碴。金红的衣物堆在地毯上,发饰也被扔在一旁,无不彰显着主人的随意。况且这是不是玄同的衣服,一眼便能看出。

         见玄同起身,宫侍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王上,机敏地凑过来等他吩咐,不备一眼看到榻上与玄同相同的面容,面上表情不禁一僵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看了他一眼,觉得自己有必要关护一下手下人的心灵,他复把帐幔掩好,轻声吩咐宫侍,让他们把衣服叠好放在床角,再去收拾临近的一间寝室,不要吵醒榻上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 要怎么解释赩翼的存在,玄同自己也没想好,罢了不如什么都不说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心中疑问颇多,但此时并不是询问的时机。而且森狱虽然元气渐复,但还需要一个长久的过程,不免诸事繁多,珈罗殿上还有一班臣子等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 今年冬季降雪频繁,却都没有这么大,赩翼零总也来了五六次,每次踏着雪来,不常来找玄同,待的时间也很短,似乎真是如他所说找个地方睡觉。是玄同有时夜里发现偏殿亮了烛光,或是有人影撑着伞在外面,才知道他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也不知道要不要唤赩翼一声,他这么想着,却又渐渐睡着了,再睁眼时,庭院里已经没有人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这次赩翼留了很久。似乎是打算等玄同开口问他,譬如他是怎么回来的,或是回来多久了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走出书房后,很轻易就找到了赩翼的身影。他在长廊的边上,似乎是趴在自己的膝上睡着了,还好有伞为他挡开了纷扬的飞雪,雪屑已在伞上压了厚厚一层,他垂下的几缕红发也未能幸免 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走过去,以指为刃扫去了伞上的积雪,赭红的伞面亮了出来。似是察觉肩上压力骤轻,赩翼缓缓抬起头来,睡眼惺忪地看着玄同,脸上还有一道压出的红印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冷吗?”玄同指尖在红印处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摇头,沉默看着玄同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我想起来我好像把自己的血洒在你剑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转过头看向赩翼。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缓缓叙述着他的见闻,譬如江湖上新起的纷争,譬如在路上遇到的什么有意思的人。纷争和利益斗争中总有人受创,悲欢离合不尽相同,看的太多,他不禁也想了想自己以前是怎么与人世告别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也提前从前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我不喜欢沾上别人的血。我想你也不喜欢。”赩翼说,“别人的血都有更深的气味,似乎怨恨都能沉郁在剑刃上。”他偏了偏头,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,“说起来,你能听剑音,那些怨恨你听得到吗?”他顿了顿,似乎也觉得这样的问题很奇怪,没有等玄同回答,又继续说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然后我想,是否死在海里会好很多?海水和血液有一样的腥味,翻涌的浪潮很快就能把红色卷走,血肉也会很快被顺着气味而来的鸟兽吞食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 “但是,死在海里会很疼啊。苔藓会在残骨上生长,那些绿色的细丝勒进关节,缓慢地绞着已死的经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转着手中的伞,去接纷飞的雪,他的声音飘不出庭院,在一方世界里清明冷然:“当时我在海崖上,又想起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随着功力的增长,秘术携带的记忆渐渐回归脑海。期间他也走过了很多路,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,见识了更多奇诡的景色。他走过沙漠、沼泽、山川,然后来到了海边。他记得那天他在附近的渔村打了一壶清酒,打算去看日出。赭红的伞像是洇了酒的花瓣,颜色深沉且醉人,轻轻挑开了漆黑的夜幕。他步履缓慢,听到隔山的波涛层层叠叠,击打岩壁发出空阔的声响,他鼻间似乎萦绕着浅淡酒香,混杂在海浪的湿气里,深嗅时却无迹可循。待他走上山崖,他才恍觉,他手中的酒壶已近空了。这酒壶其实是他很早以前买的,这之前还未用过,一直放在袖袋里,这次他也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个物什,想映映把酒临风的即兴,不料居然是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酒还有浅浅一层,堪堪覆底。赩翼不禁有种无奈和心疼,干脆仰头饮尽残存的酒液。

         其实来自小渔村的酒能有多醇美,不过也是微兑了水的,经不起细品,但这几口下肚,竟在唇齿间留下绵长的韵味。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忽就有些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 离日出还有几个时辰,他倚着石壁,眯着眼远望广阔的海潮,夜里空寂,他的意识不禁飘远,随着波涛起起跌跌,仿佛一叶小舟时而被暗潮遮住,时而挣扎着浮上海面,海面广阔难辨方位,就连迷茫也能被瞬间吞噬。舟上起视四方,入目皆同,赩翼心底升起一点恐惧和无措,籍此,他忽然想起从前他的灵魂在海里飘忽沉浮,无所依附,却还替亡骨疼痛着。

        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啊,他想。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站起身,合了伞,一直等到旭日东升。绮丽的朝霞在空中漫开,晕染的边角掩住了天海相接的线,海面上映着彩光烁烁,赩翼望着,一时觉得,天地广袤至此,此身不过蜉蝣过客。

         何处安身?

         他走过了那么多地方,万千浮华过眼,世间百态看尽,纵然留在眼底的委实不多,但这些又能告诉谁呢?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不知如何回应。他明白赩翼未出口的是什么,但是怨是情,却实在无处深究。倘若这个人一直不再出现,又要怎么办呢?他张了张口,正想说什么,忽而听见赩翼轻松地笑了起来,笑声清朗,轻轻散进雪幕,一扫空气中的悲愁哀叹。他的红发映着霜雪,如同初生红梅再染血,平白无故让人觉得,漫天冰寒,只他鲜活。

         他说:“你猜,我又看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被赩翼的眉目灼了眼,待赩翼抬眼看他,他才恍过神,问:“什么?”话一出口,似觉有些不妥,他又补了一句,“看见了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 赩翼盯着他,笑意攀上眉梢,他道:“一棵枫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在海崖缝隙中,一棵火红的树,它挣扎着攀附在岩壁上,树叶鲜艳地如同生命的火焰。

         然后我想起了你。

         玄同垂目,抬手拂去了赩翼眉间的霜雪。

         其实对赩翼来说,那种广袤的景和触景而生的情并没有困扰他太长时间。至少在他到森狱之前已经快被抛在脑后了。一只永远渴望展翅的鸟儿,只有风才是它永远的眷恋。赩翼觉得,即便玄同确实意义非凡,还是不见最好,死过两次,总不能次次被生前事绊了手脚。

         虽然他每次看见自己这张脸时都觉得这话不可信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还有一件事。他在做了打算要去其他地方时,正要退出中原,偶然路过听到戏台上有生吟诗:“我亦飘零久,十年来,深恩负尽,死生师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于是他又折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 折回来做什么呢?又没有人知道他又活了过来,还得到了从前的记忆,又没有人在寻找或是等他,他也没有要去悼念的故人,天高地远,他想去哪里都可以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他突然就想去问问玄同,有没有去给他烧过纸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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